以下是我关于Peter Thiel的新书《Zero To One》读后思考的第二篇,第一篇请参考:『从零到壹』:未来的挑战

公司的存在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亏钱,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然而在1999年,很多创业者似乎忘了这一点,只要未来一片光明,再怎么亏损也不算巨大。比起利润,PV等才是新经济更好的风向标。这些当时通行的理念,只有回过头来看才被认为是随意,甚至错误的。而只有当这些理念崩溃,我们才会称其为“泡沫”。心理学里有所谓“事后聪明偏差”(一旦知道了某个事件的结果,人们倾向于过高估计自己的预测能力1

新世纪初的泡沫,因为其影响程度太深,导致其结果是严重扭曲了人们对于技术的认识与思考。那么,回过头来,如果我们把所谓的网络泡沫放到一个更大的环境下,可以得到怎样的一个视角呢?在网络泡沫崩溃前,所有的经济运转似乎都走到了一个濒临崩溃的边缘,美国经济在90年代中期陷入衰退,美军在摩加迪沙遭遇挫败,美国本土的工作流向了墨西哥,日本似乎将要成为硅谷的取代者,而互联网因为浏览器尚未被发明而没有得到普及。

美国以外,东亚金融危机在1997年爆发,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韩国的经济受到严重冲击,俄罗斯这样一个拥有上万核弹头的国家也遭遇长期的财政赤字、货币贬值和债务危机。至于欧洲,欧元诞生,却在两年内贬值30%,欧盟的银行不得不注入数十亿美元进行干预。

在Peter看来,泡沫前的世界,经济运行的各个层面都在遭遇全球化的冲击,而没有新的机制来适应,旧经济的一切似乎都失效了。而新经济在哪里?

这里就让我们回到互联网因为浏览器尚未被发明而没有得到普及的时间点,也就是1993年的11月。这个月,Mosaic浏览器正式发布,使得普通人能够方便的上网,极大降低了上网的成本,而且带来了更高质量的体验。Mosaic就是后来著名的Netscape。1995年8月Netscape上市,5个月内从每股28美元飙升到174美元,但这仅仅是一个起点,随着浏览器的普及,Yahoo!在1996年4月上市(市值8.48亿美元),亚马逊1997年上市(市值4.38美元)。到了98年的春天,这些公司的股价都翻了4倍。

如果我们拿互联网经济的萌芽和同一时期全球经济政治遭遇的困境做对比,我们是否应该将其后发生的一系列快速膨胀的事件简单地标注为人们非理性造成的泡沫呢?

当互联网经济暗示着未来世界经济发展的方向,人们选择将最重要的资源集中投入其中不是非理性,而是最为理性的选择,这只是个体,但当所有人的所有资源都高度集中于此,人性也会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被放大,投机的成分也会愈来愈大,当短期套利的需求超过经济健康发展可能的节奏,超过此时与之对应的基础建设无法承载相应累积的资源背后要求的回报时,就带来了整体的崩溃,使经济回归其正常的发展阶段。

个体的理性与群体的疯狂是不矛盾的,网络泡沫被我们后人看做疯狂,却有其大环境下的理性逻辑。一个新生事物如果确有其突破性的价值,必然会给最早认识并掌握其价值的人带来最丰厚的回报,从而引起投机者、跟风者的注意和追逐。这是一个价值加速传播的过程,这些投机者、跟风者虽然不一定在意其长远价值如何,但事实上推动了新生事物的普及,虽然负面的,他们将一件新生事物推向了超越其现阶段价值的虚假繁荣,不可否认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效果,才让新生事物更快的得到了普及,为其更大规模,更深层面的应用做了铺垫。(我曾在2013年听过IDG的李丰做的一次演讲,其中也谈到了类似的逻辑。)

让我们在看看接下来泡沫的破灭:2000年3月,纳斯达克到达它的顶点5048点,随后在一个月内跌倒3321点,直到2002年的十月,纳斯达克指数1114点,相较于其最高点,蒸发了78%的市值。

这段对于互联网经济有着深刻影响的历史阶段对后人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

Peter认为硅谷幸存下来的创业者总结了4点经验:

  1. 渐进式前行。恢弘的远见膨胀了泡沫,不该被纵容。任何宣称能成就伟大事业的人都该被怀疑。
  2. 保持精干灵活。精干,精益就是无计划,任何的计划都是狂妄而不灵活的。相反我们应该测试、迭代并将创业看做是不可知的实验。
  3. 通过竞争来改善。不要在不成熟的阶段去创造一个新市场,唯一的方法是瞄准已存在的消费者,并通过与现有竞争对手的产品竞争来改善自己。
  4. 专注于产品而不是销售。如果你的产品需要广告或销售人员卖出去,那么你的产品就不够好:技术与产品开发相关,与渠道分发无关。泡沫时期的广告明显是种浪费,所以只有自然病毒式增长才是可持续的。

那么这4点经验反过来是否就是错误的呢?

  1. 无所畏惧的冒险比琐碎的改进更好
  2. 一个糟糕的计划要好过毫无计划
  3. 竞争激烈的市场毁掉的是营收
  4. 销售和产品同样重要

在Peter看来这些对立的原则对于创业者来说很可能是更正确的。

前面已经说到,2000年的网络泡沫因为给太多人留下的印象是财富的蒸发,这对于个人还是国家,都是负面而痛苦的经历,这痛苦之深也让我们容易忽略它积极地一面,对创业者真正有价值的一面,用Peter的一句话说:

The market high of March 2000 was obviously a peak of insanity; less obvious but more important, it was also a peak of clairty.

这个清晰,就是人们看到了未来,和通向未来之路:宝贵的新技术,并相信自己有能力去创造未来。也就是说,当巨大的痛苦,使得人们陷入不确定性的乐观(认为未来会更好,却不知要怎样到达),创业者应该抱持的是确定性的乐观,这个确定性来自清晰地看到未来,并相信新技术的决定性作用。这才是创业者真正应该从2000年的泡沫中看到的,而不是因为一次挫败而采用所有手段去避免痛苦,因为这种避免很可能带来的后果是无法以正确的心态实现未来。

逃避了痛苦,很可能也就逃避了未来

地理大发现时代2,葡萄牙和西班牙首先为了生存(受阿拉伯世界阻隔而无法获得东方香料来烹制食物),其后为了贪欲(来自美洲的黄金、白银),催化航海技术飞速发展。但这并没有让西班牙或葡萄牙成功,落后的政治体制最终使得他们在与新兴国家:荷兰、西班牙的竞争中败退。

二战期间,盟军与德国之间为了赢得国家的生存,透支国家的经济储备,催化了生化、原子、物流、通讯、医药等各方面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3。而这些更是以战争本身对民生经济的摧毁作为代价。

人类在极端条件下,对于科技和未来的极端投入与产出,我们可以把它称为人类生存的本能,或者生性的贪婪。它会以某种形成盛极而衰,但终究,落实到每个创业者,面对每一次“泡沫”的呼声,重要的在于,我们不是为了避免痛苦而来,而是为了创造未来而来。我们需要看到的,是在经历了痛楚之后,我们是否距离未来更近一步。

所以,网络泡沫虽然痛苦,留下了诸多的伤疤与阴影,但它也实实在在的将互联网带给了普通人,奠定了今天互联网经济的基础。如Peter所说,或许我们仍然需要1999年的那场狂欢般的繁荣,来帮助我们拥抱新的科技。

最后,我并不认为每个创业者都是为了创造未来而来,投机者数不胜数,对于他们最重要的是自己获利,或许顺便再创造未来。于是我们也才有机会看到泡沫的诞生,而上面的那段话自然也不是对这样的创业者所说。或许重要的是,知道你为何创业,为何而来,这个生态并不会评判其中的角色孰好孰坏,分不清自己的角色才会带给自己最大的痛苦。

而再延伸一点,对于每个人,对于人类这个群体,危机感很重要,欲望也很重要,这都是极端情况下能得到最大反映的东西。对于创业者,无论生在萧条时代,繁荣时代,泡沫时代,抑或经济周期的任何一个阶段,这是你必须拥有的。否则,我们就无法定义什么叫做“更好”,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实现的未来。所以成为创业者最大的素质是什么?

危机感,欲望。因为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不会去改变世界,也不知要改变什么。


  1. 《社会性动物》,第5页 
  2. 《所有可能的世界》,第4章,地理大发现时代 
  3. 参考Wikipedia, Technology during World War II